剑道天妒

剑庐杂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终年云雾缭绕。，青瓦上长满枯草，木门斑驳剥落，门楣上“青云剑宗”四字早已模糊难辨。这里是宗门最偏僻的所在，专供杂役弟子居住。，剑庐前的空地上已传来单调的磨剑声。，在一块青石上反复摩擦。剑刃与石面接触，发出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的粗粝声响，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。。，他在这座破剑庐中已磨了三年的剑。“陈汐，还在这儿磨你那破铜烂铁？”。几名身着青衫的少年从山道上走来，为首那人眉清目秀，嘴角却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，手中的动作也未停歇。“林师兄跟你说话呢，聋了？”另一名少年上前一步。“听到了。”陈汐淡淡道。“听到了不回话？”那少年冷笑，“就你这态度，难怪三年都引气失败，活该一辈子当杂役。”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几人：“我磨我的剑，你们走你们的路，互不相干。回不回话，有何分别？你——行了。”那被称为林师兄的少年摆摆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汐，“陈汐，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声，宗门新规，杂役弟子若满三年仍未引气入体，便需下山自谋生路。你的期限，还有七日。”
说完，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带着几人扬长而去。
陈汐握剑的手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七日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剑，剑身上倒映出一张清秀而倔强的面孔。三年磨一剑，剑未开锋，人已将离。
“还有七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而后再次低下头，继续磨剑。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
单调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，如同命运的倒计时。
太玄山主峰，青云殿。
殿中香炉青烟袅袅，一名白发老者盘坐于**之上，闭目养神。
“宗主。”一个中年男子躬身进入殿中，“山下传来消息，南疆十万大山中似有异动，据探子回报，疑似有上古遗迹现世。”
白发老者缓缓睁眼，眼中似有精芒闪过：“遗迹？”
“是。据传遗迹入口有剑气冲霄，方圆百里内的剑修皆有感应。”中年男子顿了顿，“宗主，是否派人前去探查？”
“剑道遗迹……”老者沉吟片刻，“这百年来，凡是与上古剑道有关之物现世，皆伴随着不祥。昔年通天剑界崩碎，剑道便成了诅咒，修剑者必遭天妒。此事，需谨慎。”
“那弟子该如何回复？”
“先观望。”老者重新闭眼，“若真有重宝现世，那些隐世的老家伙们自会坐不住。让他们先去探路。”
“是。”
中年男子躬身退下，大殿重新陷入沉寂。
与此同时，太玄山脚下破旧的剑庐中，陈汐终于停下了磨剑的动作。
他将铁剑举起，对着初升的朝阳细细端详。剑身上斑驳的锈迹已被磨去大半，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。在那铁色深处，似乎有一道极淡的纹路若隐若现，如同血管般蔓延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陈汐皱眉，用手指擦拭剑身。那纹路却一闪而逝，仿佛只是他的错觉。
他摇摇头，将剑放在膝上，盘膝而坐，开始尝试引气入体。
这是三年来他每天必做的功课，也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的折磨。
太玄山灵气充沛，作为青云剑宗的根基之地，山间流淌着一条小型灵脉。陈汐闭上眼，按照入门时传下的功法，尝试感应天地间的灵气。
一炷香过去。
两炷香过去。
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眉头紧锁。在他感应中，天地间确实有灵气存在，那些灵气如同游鱼，在他身周游弋，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入他的身体。
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他和灵气隔绝开来。
“还是不行……”
陈汐睁开眼，眼中难掩失落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剑庐角落的水缸边，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。水面晃动，倒映出他的面容——眉眼清俊，轮廓分明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已不复三年前的锐气。
“爹，娘，孩儿不孝，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，握紧了手中的瓢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。
“陈汐！陈汐！”
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剑庐，满脸通红，“大事不好了！”
陈汐抬头看去，来人叫云逸，是和他同期入门的杂役弟子，住在隔壁的院落。这三年两人相互照应，算是他在宗门唯一的朋友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汐问。
“林寒那个***，他、他向宗门告发，说你偷学内门剑诀！”云逸急道，“现在执法堂的人已经往这边来了！”
陈汐一愣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林寒便是方才来过的林师兄，全名林远，是外门长老的侄子，入门比他们早一年，如今已是炼气四层的修为。平日里仗着身份，没少欺辱他们这些杂役弟子。
“偷学内门剑诀？”陈汐冷笑，“我一个连引气都没成功的废物，拿什么偷学？”
“他们才不管这些！”云逸急得团团转，“执法堂的人向来只听一面之词，你落到他们手里，不死也得脱层皮！快跑吧！”
“跑？”陈汐摇头，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我若跑了，便是坐实罪名，到时候连累的也是你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山道上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十几名身着黑衣的执法弟子鱼贯而入，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，腰间悬挂着一块黑色令牌，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“刑”字。
“谁是陈汐？”中年男子沉声道。
“我就是。”
中年男子打量了他一眼，冷哼一声：“区区杂役，也敢偷学内门剑诀，胆子不小。来人，拿下！”
两名执法弟子当即上前，一把将陈汐按倒在地。
陈汐没有挣扎，只是抬起头，直视那中年男子：“敢问大人，说我偷学剑诀，可有证据？”
“证据？”中年男子冷笑，“林远亲眼所见，还会有假？”
“他一人之言，不足为证。”
“放肆！”中年男子面色一沉，“你是在质疑本座办案？”
陈汐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大人说得对，我确实在质疑。”
此言一出，在场众人皆是一愣。
一个杂役弟子，竟然敢当面顶撞执法堂长老？
中年男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，眼中杀机隐现：“好，好，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。既然如此，本座便让你心服口服——搜！”
十几名执法弟子当即涌入剑庐，翻箱倒柜地**起来。
陈汐跪在地上，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云逸站在一旁，急得满头大汗，却不敢出声。
片刻后，一名执法弟子从陈汐的床铺下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，大声道：“启禀长老，找到了！”
中年男子接过册子，翻开一看，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：“《青云剑诀》残篇，内门不传之秘。人赃并获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陈汐瞳孔微缩。
那册子根本不是他的。
他猛地看向站在人群后的林远，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眼中满是得意。
栽赃。
这是**裸的栽赃。
“长老明鉴。”陈汐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怒火，“那册子不是我的，是有人栽赃陷害。”
“栽赃？”中年男子冷笑，“你说是栽赃，那你说说，是谁栽赃？”
陈汐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林远身上。
林远微微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。
“是林远。”陈汐一字一句道。
“放屁！”林远当即跳出来，“我与你无冤无仇，为何要栽赃你？分明是你自己偷学剑诀，事发之后还想攀咬我！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中年男子断喝一声，“此事已有定论，陈汐偷学内门剑诀，罪不可恕。按门规，废去修为，逐出宗门！”
此言一出，云逸脸色煞白。
陈汐却出奇地平静，只是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尘土。
“废我修为？”他看着中年男子，忽然笑了，“大人，我修为都没有，你废什么？”
中年男子一愣，这才想起来，眼前这人只是个连引气都没成功的废物。
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挥了挥手：“那就打三十鞭，然后逐出太玄山！”
“是！”
两名执法弟子当即取来一根漆黑的长鞭，鞭上带着倒刺，泛着冷光。
“陈汐！”云逸终于忍不住喊出声，却被一名执法弟子一脚踹翻在地。
陈汐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微微摇头，示意他不要冲动。
而后，他转过头，直视着那根长鞭。
“打。”
啪！
第一鞭落下，陈汐后背瞬间皮开肉绽，鲜血染红了衣衫。
他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
啪！啪！啪！
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，每一鞭都带着倒刺，撕下一块血肉。
陈汐的身体在颤抖，额头冷汗如雨，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。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，只是死死盯着前方，盯着人群后那个面带笑容的林远。
十鞭。
二十鞭。
二十五鞭。
当第二十六鞭落下时，陈汐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，不是鞭伤带来的痛，而是来自体内深处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。
紧接着，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涌出，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。
那力量所过之处，鞭伤的疼痛竟奇迹般地减轻了。
陈汐愣住了。
在他愣神的功夫，三十鞭已经打完。
“行了。”中年男子挥了挥手，“扔下山去，生死不论。”
两名执法弟子架起浑身是血的陈汐，拖着他向山下走去。
“陈汐！”云逸挣扎着想要追上去，却被林远一脚踩住后背。
“别喊了，一个废物而已。”林远俯下身，在他耳边低声道，“告诉你个秘密，那本剑诀，是我放的。怎么样，滋味如何？”
云逸双目赤红：“林远，你会遭报应的！”
“报应？”林远哈哈大笑，“这世上如果有报应，他陈汐就不会连引气都失败了。废物，就该有废物的下场。”
他收回脚，转身离去。
云逸趴在地上，看着陈汐被拖走的方向，泪流满面。
太玄山下，乱葬岗。
两名执法弟子将陈汐扔在一堆枯骨旁，转身离去。
陈汐躺在冰冷的土地上，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，意识已开始模糊。他睁着眼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，嘴角却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就这样……结束了吗？”
三年前，他满怀希望踏上太玄山，以为自己能够像父亲一样，成为一名真正的剑修。
三年后，他浑身是血躺在乱葬岗，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弃。
“爹……孩儿……让您失望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眼皮越来越重。
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，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。
那股温热的力量再次出现，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强烈，仿佛一团火焰在他体内燃烧。
陈汐猛地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向胸口，只见衣襟下隐隐透出一团青光。他用颤抖的手扯开衣襟，顿时愣住了。
胸口的位置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印记。
那印记形如一柄小剑，通体青色，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而在那剑形印记的中央，隐约可以看到两个字——
“通天。”
陈汐呆呆地看着那道印记，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：
“三千年了……终于有人……唤醒老朽了……”
陈汐浑身一震：“谁？谁在说话？”
“别怕……小娃娃……”那声音虚弱而苍老，“老朽是……通天剑界的……一缕残魂……寄居在这块剑骨之中……三千年了……”
“剑骨？”陈汐低头看向胸口的印记，“你是说，我体内……有一块剑骨？”
“不错……这是……上古剑修的传承……唯有剑心通明者……方能继承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，似乎积蓄了一下力量，“小娃娃……你……想学剑吗？”
陈汐怔住了。
学剑？
他当然想。
这三年来，他做梦都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剑修。
可是——
“我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。”他苦笑，“如何学剑？”
“引气入体？”那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嗤笑，“那不过是……后世小道的入门法……真正的剑修……何需引气？以身为剑……以心为剑……天地万物……皆可为剑……”
陈汐听得似懂非懂：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做？”
“放松心神……让老朽……助你一臂之力……”
陈汐犹豫了一下，随即闭上眼睛，放松心神。
下一刻，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胸口涌出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冲入他的经脉。
那股力量太过庞大，陈汐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撑爆一般，剧痛无比。他咬紧牙关，死死忍耐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剧痛渐渐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陈汐睁开眼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体内多了一股奇异的力量，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流淌，如同溪流般温润。
“这是……灵气？”
他愣住了。
三年都无法引气入体的他，此刻体内竟然充满了灵气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灵气……”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方才更加虚弱，“这是……剑气……以剑骨为源……化天地万物为剑气……这才是……真正的剑道……”
“剑气？”陈汐喃喃重复。
“老朽……只能帮你到这里了……”那声音越来越弱，“接下来……要靠你自己……记住……通天剑界的传承……不能断……不能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陈汐等了片刻，再也没有响起。
他低头看向胸口，那道青色剑形印记已经黯淡了许多，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而后挣扎着站起身。
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比起刚才，已经好了许多。他环顾四周，乱葬岗上枯骨累累，阴风阵阵，远处隐约可见太玄山的轮廓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，是十万大山的方向。
方才体内剑气觉醒的那一刻，他隐约感应到了什么——在极遥远的南方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。
那是一道剑意。
一道贯穿天地的剑意。
陈汐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。
剑身之上，那道若有若无的纹路此刻变得清晰起来，如同血管般蔓延，隐约可见。
他低头看着那纹路，忽然笑了。
“林远，多谢你今日的三十鞭。”
他转身，向南走去。
身后，太玄山渐渐远去。
前方，十万大山云雾翻涌，似有剑鸣隐隐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