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巷的歌

青石巷的孩子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穿过青石巷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这条巷子两边的墙更高，路面是碎石子铺的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晨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墙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。“这是去哪儿呀？”林小满小声问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草编兔子。“马上就到。”陈砚头也不回，脚步轻快，“是个好地方，就我跟铁蛋、小虎知道。”，墙根杂草丛生。陈砚扒开一丛枯黄的蒿草，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缺口。“从这儿钻过去。”他说着，自己先蹲下身，麻利地钻了过去。，看看自己干净的小褂，又看看那黑黢黢的洞口。“快呀！”墙那边传来陈砚的声音。，学着陈砚的样子蹲下，先把草编兔子小心翼翼放在洞口那边，然后手脚并用爬了过去。土墙后面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废弃的打谷场，场院很大，散落着几个石磙子，角落里堆着陈年的麦秸垛，金**的草垛在阳光下像小山。“怎么样？”陈砚拍着身上的土，一脸得意，“大吧？”，环顾四周。场院确实大，比自家院子大十倍不止。西头有间歪斜的土坯房，门窗都没了，像个张着嘴的怪兽。东头是那几座麦秸垛，高高耸立着。最稀奇的是场院中央有棵老榆树，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，枝叶却还茂盛，在地上投出一**阴凉。“这儿原来是李**家的打谷场。”陈砚像个老练的向导，背着手讲解，“后来李**跑了，这儿就荒了。我跟铁蛋他们发现的，现在这儿是我们的地盘！我们的地盘”时，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 ownership。林小满点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真好玩。好玩的多着呢！”陈砚来了精神，“走，我先带你爬树！”，三两下就蹿了上去，骑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，朝下招手：“上来呀！”。树很高，树干上有不少疙瘩和凸起，看起来确实好爬。但她从没爬过树——在省城时，家里的院子里只有棵矮矮的桂花树，母亲从不许她爬。
“我……我不敢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有啥不敢的！我教你！”陈砚又溜下来，拍拍树干，“你看，脚踩这儿，手抓那儿，一蹬就上来了！”
他示范了一遍，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。林小满咬咬牙，学着他的样子，手抱住树干，脚往上蹬。可她的手小，没力气，蹬了两下就滑下来了。
“我托你！”陈砚蹲下身，拍拍自己的肩膀，“踩我肩上！”
林小满看看他瘦削的肩膀，摇摇头：“会踩疼你的。”
“不疼！我结实着呢！”陈砚拍拍**，发出“嘭嘭”的闷响。
林小满犹豫着，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踩上他的肩。陈砚慢慢站起来，她惊呼一声，赶紧抱住树干。
“脚往上挪！对！手抓那个树疙瘩！”
在陈砚的指挥和托举下，林小满终于爬上了第一个树杈。她骑在树杈上，心脏砰砰直跳，低头一看，地面已经离得老远。
“怕吗？”陈砚也爬上来，坐在她旁边的枝杈上。
“有点……”林小满老实说，手紧紧抓着树干。
“看远处！”陈砚指着东边，“看见那条亮闪闪的没？那是河！夏天我们就在那儿游泳、摸鱼！”
林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果然，在镇子东头，一条银亮的带子在阳光下闪烁。更远处是绵延的田野，秋收后的土地**着，一道深一道浅，像巨大的棋盘。她忽然想起父亲教过的一句诗：“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。”
原来爬得高，真的能看得远。
“再那边是后山。”陈砚又指向北边，“山上有野枣、毛栗子，还有酸枣，可好吃了。等秋天枣子熟了，我带你去打枣！”
林小满看得入神。在省城时，她住在弄堂里，四面都是高高的石库门房子，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。从没见过这样开阔的天地，田野、河流、远山，一层层铺展开去，直到天边。
“好看吧？”陈砚问，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骄傲，仿佛这景色是他家的。
“好看。”林小满由衷地说。
两人在树上坐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树梢，叶子哗哗响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有只花喜鹊落在不远处的枝头，歪着头看他们，然后“喳喳”叫着飞走了。
“该下去啦。”陈砚说，“我带你去看更好玩的。”
下树比上树更难。林小满手脚发软，最后还是陈砚先下去，在下面张开手臂：“跳！我接着你！”
林小满闭着眼往下跳，落在陈砚怀里。两人一起摔倒在厚厚的落叶上，倒不疼，只是沾了一身枯叶碎草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陈砚赶紧爬起来。
林小满也爬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忽然“噗嗤”笑了。陈砚脸上沾了片枯叶，像长了颗痣。
“你笑啥？”陈砚莫名其妙。
“你脸上有叶子。”林小满伸手帮他摘下来。
指尖碰到脸颊的刹那，陈砚忽然僵了一下。那触感很轻，像蝴蝶停留，却让他耳朵有点发热。他别过脸，粗声粗气地说：“走、走吧，带你去看麦秸垛！”
麦秸垛堆得像座座小山，金**的草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陈砚熟门熟路地找到其中一个，扒开表面的草捆，露出个窟窿。
“这里头是空的！”他神秘兮兮地说，“我跟铁蛋他们挖的，冬天可暖和了！”
林小满弯腰钻进去。里面果然是个小小的空间，大概有半间屋子大，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，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破麻袋，不知做什么用。顶上留了个**，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微尘。
“这是我们的‘司令部’！”陈砚盘腿坐在干草上，宣布道。
“司令部？”林小满学他的样子坐下，干草软软的，坐着很舒服。
“对呀！打仗不得有司令部吗？”陈砚一本正经，“我是司令，铁蛋和小虎是我的兵。现在……”他打量着林小满，沉吟了一下，“封你当副司令！”
“副司令是干啥的？”
“副司令就是……就是第二大的官！司令不在的时候，副司令说了算！”
林小满被他的郑重其事逗笑了：“那现在司令在，副司令干啥？”
陈砚挠挠头：“副司令……副司令就帮着出主意！比如，咱们下一步打哪儿，怎么打。”
“打谁呀？”
“东街那帮小子！”陈砚说起这个就来气，“他们老抢我们的地盘。上回我们在河边捡的漂亮石头，全被他们抢走了！还有铁蛋的弹弓，也被他们弄坏了。”
林小满眨眨眼：“那咱们人比他们多吗？”
“他们人多，有六七个呢。”陈砚有点泄气，“我们就三个……哦不，现在四个了。但还是打不过。”
“那就不打呀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不打？”陈砚瞪大眼，“那他们老欺负我们！”
“我爸爸说，不战而屈人之兵，是最高明的。”林小满认真地说，虽然她也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，但记得父亲说时的神情。
陈砚听不懂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，但觉得很高深。他凑近些：“那你说咋办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：“他们为啥抢你们东西？”
“因为他们坏！”
“除了坏呢？”
陈砚被问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“除了坏”还有什么原因。他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：“可能……因为他们没有？”
“对呀。”林小满点头，“如果他们自己有，就不抢你们的了。”
“可我们也没有多少啊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做点他们喜欢的东西，跟他们换。”林小满眼睛亮起来，“比如……草编的小玩意儿？你编的兔子就很好。或者，我知道怎么用狗尾巴草编小鸟，我妈妈教我的。”
陈砚愣住了。他满脑子都是“打回去报仇”，从没想过还能“换”。他看着林小满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副司令，可能真的有点不一样。
“那……试试？”他犹豫着说。
“试试！”林小满用力点头。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然后两个小脑袋从洞口探进来。
是李铁蛋和张小虎。
李铁蛋长得圆滚滚的，眼睛小小的，总像没睡醒。张小虎则黑黑瘦瘦，但动作灵活。两人都是陈砚的“老部下”，住在巷子另一头。
“司令！我们来报……”李铁蛋话说到一半，看见林小满，愣住了。
张小虎也眨巴着眼：“司令，她是谁？”
“这是林小满，咱们的新副司令！”陈砚挺起**宣布。
“副司令？”李铁蛋和张小虎面面相觑。
“对！副司令可厉害了，会出主意！”陈砚把刚才林小满说的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那一套磕磕巴巴复述了一遍，虽然漏了不少词，但大意是说清楚了。
李铁蛋听得云里雾里，但听到“做东西跟他们换”，眼睛亮了：“这个好！我娘会编蝈蝈笼，我跟我娘学过！”
“我、我会用柳条做哨子！”张小虎也举手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！”陈砚一拍大腿，“明天这个时候，每个人都带自己做的东西来，越多越好！咱们去跟东街那帮小子……换！”
“换！”李铁蛋和张小虎齐声应道，虽然他们心里对“换”这件事，还半信半疑。
四个孩子坐在麦秸垛里的“司令部”，开始热烈讨论。阳光从顶上的**斜斜照进来，把飞舞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。林小满听着陈砚手舞足蹈地规划，看着李铁蛋和张小虎认真的表情，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在省城时，她没有这样的小伙伴。弄堂里的孩子要么比她大很多，要么是娇气的小姑娘，只会在家门口跳房子。从没像现在这样，坐在干草堆里，一本正经地讨论“军国大事”。
“副司令，你觉得呢？”陈砚忽然转头问她。
林小满回过神，用力点头：“我觉得很好！”
“那就这么办！”陈砚站起来，拍掉身上的草屑，“现在，本司令宣布，散会！各回各家，各找各妈！”
四个孩子从麦秸垛里钻出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互相看着对方脏兮兮的样子，都笑了。陈砚脸上还沾着草屑，林小满的羊角辫也散了，李铁蛋的扣子掉了一颗，张小虎的裤腿刮了个口子。
“回家我娘肯定要骂我。”张小虎愁眉苦脸地看着裤腿。
“就说爬树蹭的！”陈砚很有经验，“千万别说是钻麦秸垛，不然这‘司令部’就保不住了。”
四个孩子像出征归来的小战士，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回走。路过巷口时，陈砚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林小满。
是两颗圆润的鹅卵石，一颗乳白色，一颗带着淡淡的青色纹路。
“河边捡的，送你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，“等以后我捡到更好看的，再给你。”
林小满接过石头，温润的触感。她小心地擦掉上面的灰，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抬起头，笑得眉眼弯弯，“谢谢你，陈砚。”
陈砚耳朵又有点热，他别过脸，粗声粗气地说：“谢啥，我是司令，照顾副司令应该的！”
夕阳西下，把四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青石巷里，炊烟又袅袅升起，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这一天，陈砚的“部队”从三个人变成了四个。这一天，林小满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秘密基地，和三个会为了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而认真讨论的小伙伴。
而他们都不知道，这个在麦秸垛里成立的、幼稚又认真的“司令部”，和那颗乳白色的鹅卵石，会成为往后许多年里，记忆中最温暖的角落。
许多年后，陈砚成为作家，写过很多故事。但他心里清楚，他写过的最好的故事，其实就发生在这个秋天的下午，发生在打谷场的老榆树下，发生在金**的麦秸垛里。
那个故事里，有阳光，有灰尘，有四个脏兮兮的孩子，和一个关于“交换”而不是“抢夺”的天真约定。
而此刻，他们只是手拉着手跑回巷子，急着回家吃饭，急着告诉母亲今天的“冒险”，急着期待明天的“交易”。
桂花香还弥漫在巷子里。秋天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