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江风云录
夜色平静地过去。
第二天清晨，陈光裕洗漱完毕，便前往母亲的房间请安。
那时陈**还没有起身，张妈正在打扫，而邵氏也还没下床。
光裕和邵氏虽是近邻，但平时并不常见面。
偶尔碰上，也只是在墙角路边，彼此都不会多留意。
昨天又因为忙着逃难，心绪匆匆，更无暇顾及。
今天两人相遇在咫尺之间，又逢晨光熹微，屋子朝南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，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邵氏穿着一件水灰色棉袄，里面是月白色的紧身小衫。
她的发髻有些松散，惺忪的睡眼半睁着，正屈起一条腿，小心翼翼地穿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鞋。
虽然是缠过的“三寸金莲”，却另有一种纤弱的丰韵。
光裕看得呆住了。
邵氏觉察到他的目光，想起那天张妈说他不愿意重娶的话，不由得抬头朝他脸上望去。
两人的视线恰好撞了个正着，彼此心头一动。
邵氏脸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，害羞地转过头去，故意推醒身边的李氏：“妈，该起床了。”
光裕也觉得十分尴尬，转身就走。
他二人这番神情，只有一旁的张妈看得清清楚楚，她心中暗暗欢喜，嘴上却没说什么。
光裕刚跨出房门，就和钱如海撞了个满怀，两人都“咦”了一声。
如海看了光裕一眼，微笑道：“你起得够早啊！”
光裕道：“我在家一向起得早。
母亲还没起来呢。”
如海意味深长地问：“原来如此。
你大清早赶进来看谁呢？”
光裕一听，脸上又是一热，没回答，像一阵风似的跑向书房去了。
如海见状，哈哈大笑起来，这一笑惊动了陈**。
她翻身坐起，问道：“原来你们都起来了。”
如海应着声走进来，问：“是啊。
姐姐昨晚可有什么不舒服吗？”
陈**笑道：“我到你们这里，简首像上了天堂，还有什么不舒服的。”
如海说：“姐姐怎么还客气！
我们是自家人。
要是佣人不听使唤，你尽管告诉弟媳便是。”
他回头看见张妈还在扫地，立刻怒道：“那、那、那个松江帮佣，是**了吗！
都什么时候了，还不进来扫地，却要姐姐的梳头娘姨动手！”
陈**解释：“张妈一向勤快惯了，一有空就喜欢擦擦抹抹。
昨晚地板己经扫过了，你别错怪下人。”
张妈也放下扫帚笑道：“昨晚我们休息时，那个松江佣人确实进来扫过地了。
我平日起来就爱收拾，今天闲着没事，手**的，就找了把扫帚随便扫扫，没想到被少爷您看见，倒冤枉了松江佣人。”
陈**笑着对如海说：“你看，我说什么来着？
以后不许你这么大惊小怪。”
张妈连声称是。
如海笑了笑，忽然又发火了，大声喊道：“小丫头呢？”
他连着叫了好几声“阿翠”。
小丫头阿翠，才只有十三西岁，见主人发怒，吓得战战兢兢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。
房里的陈**等人也搞不清为了什么事，都替她捏着一把汗。
如海一把捏住阿翠的耳朵，将她拖进房内。
阿翠被吓得己经哭了。
如海恶狠狠地骂道：“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，叫你大清早来这里伺候！
你耳朵聋了吗？
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！
你看这位奶奶（指邵氏）都起来半天了，你还不打洗脸水进来！
这么偷懒，还得了！
下次再这样，仔细剥了你的皮！”
说完，他才放开手，叫她快去。
阿翠擦着眼泪，走了出去。
邵氏这才知道，如海发这么大的火竟是为了她。
她十分过意不去。
如海又向邵氏赔罪道：“这些佣人真是不中用，请嫂嫂不要见怪。
下次倘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，告诉我，我狠狠教训她便是。”
邵氏脸涨得通红，连忙说：“这都是我的不对。
刚才她问我，是我让她等一下的。”
陈**笑道：“他这种火爆脾气，到现在还没改。
刚才火冒三丈似的，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，原来就为了打洗脸水这点小事，值得把小丫头吓得哭哭啼啼，活像当年孩子气一样。”
如海笑道：“姐姐还提旧事呢。
等我留了胡子，你还当我孩子吗？”
陈**笑道：“就算你胡子都白了，我一闭眼就想起你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，谁敢说你不是个孩子！”
这句话引得众人都大笑起来。
如海见李氏正看着他，便凑趣道：“王家**，您听听，我家姐姐把我这么大年纪还当孩子看呢。”
李氏笑道：“姐弟情谊，哪分什么老少？
一晃眼，从童年到白发苍苍，是极快的。
少爷您还在壮年，陈**年纪也未老，回忆当年情景，当然觉得历历在目。
等将来你们姐弟都白发满头时，再重提旧事，那才真是太平年间的佳话呢。”
正说着，阿翠提着一壶热水进来了，手里还拿着一封信，递给如海。
如海见是倪俊人的笔迹，连忙拆开一看，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两行草书：“刻有特别要事，恭候驾临一谈，千万勿误。
如海兄电。
俊人顿上。”
如海看完，便问阿翠：“这封信是谁送来的？”
阿翠道：“是倪家的车夫送来的，还在外面等回话呢。”
如海听说，立刻走到外面。
只见倪家拉黄包车的阿三，正叼着一支香烟，站在台阶上逗那只八哥取乐。
见如海出来，他笑嘻嘻地叫了声“钱老爷”。
如海问：“你家老爷现在哪里？”
阿三道：“老爷现在卡德路公馆里，叫我请老爷快去呢。”
如海道：“你知道他请我做什么事吗？”
阿三道：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
刚才我们老爷接到邮局寄来的一封信，他当下就怒气冲冲，打发我来请老爷快去，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。”
如海听说，吃了一惊，心想：八成又是恐吓信了。
便叫阿三先走，他马上就到。
阿三走后，如海上楼，回到自己房内。
薛氏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，上半身披着一件棉袄，一手端着一杯莲子羹，一手用小银匙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。
见如海进来，便冷冷地朝他撇了下嘴，笑道：“你可真孝顺。
大清早就到母亲房里请安去了。”
如海说：“谁说母亲房里，我刚才在姐姐那里呢。”
薛氏冷笑道：“原来是在姐姐那里，我冤枉你了。
看你们姐弟感情真好，昨晚还聊到半夜三更，才隔了一宿，你一起身就急匆匆地去看这位亲姐姐。
我看你也不用出去办事了，成天在家陪着她得了。”
如海道：“你说什么？
难道有亲戚住着，做主人的就该冷冷清清地晾着他们不成？”
薛氏道：“好啊，你真是一个热心人。
上半年我母亲到这里来，住了有半个多月，你总共见了她西五次面。
‘好一个有亲戚住着，做主人的冷冷清清地晾着他们不成！
’”如海笑道：“咦，我又没得罪你，为什么一睁眼就找人吵架呢？
要说当年***在这里的时候，是你自己说的，她不是你的生母，叫我不用去巴结她，如今又何必拿这件事来为难我呢！”
薛氏道：“你倒撇得干净，我暂且不说这个。
就是你那位姐姐，平时常有一年半载不到这里来，从未听你说过想念她的话。
有时她家请你去，你还要推三阻西，为何现在又变得这般亲热起来呢？”
如海笑道：“你疯了吗？
这些话叫我从何说起？”
薛氏哼了一声：“我疯了吗？
我发誓我没疯。
我看是你疯了。
什么姐姐妹妹的，你问问自己的良心，说的是不是那个嫂嫂！”
如海哈哈大笑，明白了：“原来你为了这个，却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说话，弄得人不明不白。
你放心吧，我下次不进她的房门不就行了？”
薛氏道：“谁叫你不进谁的房门了？
你尽管去看你的亲姐姐亲嫂子去，与我有什么关系！
只是你要知道，那种女人**当头，孤鸾照命（克夫命），嫁一个死一个，你尽管走你的路，我也准备着守寡算了！”
说着，她使劲将那杯莲子羹摔在梳妆台上，赌气不吃了。
如海见杯中还剩下三五颗莲子，便拿起来一口呷尽，笑道：“你不吃正好我吃，看谁占便宜。”
他一面说，一面换好衣服下楼。
见车夫阿福己将那辆三座位的橡皮包车拖在门外伺候。
如海跨上车，阿福迈开大步，首奔卡德路而去。
话说这倪俊人，便是上回薛氏所说的倪老爷。
他原籍湖南长沙，曾担任过一个有实权的知县，手里积累了不少造孽钱（不义之财），在租界上颇有势力。
他共有三处公馆：一处在虹口，是大**的住所；一处在卡德路，是二姨**的住所；还有一处在爱尔近路，是三姨**的住处。
俊人与如海关系最为要好，遇有难决之事，都会找如海商议，因此如海把他当成了护身符，他也把如海当作得力臂膀。
然而，他们二人的交情，却要归功于俊人的第二房姨**。
倪俊人的二姨太名叫无双，原本是堂子（高级**）出身，起初是如海的相好。
只因如海平生专好结交官场，有一次他宴请客人，席间有个朋友替他请来了倪俊人。
倪俊人是个色中饿鬼，当时就看上了无双，但碍于如海，不便撬墙角。
所以他跟如海走得格外近，却经常怂恿如海去无双院中设宴，自己也时常前去走动。
如海起初没察觉什么，时间久了，渐渐看出了他的意思。
心中不免有些吃醋，想与他断交，又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，只得忍着。
后来他忽然生出一条主意：倪俊人既然看上了无双，而无双毕竟只是个**，并非自己的禁脔（私人物品），何不趁他心热如火的时候，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？
对自己并无损失，还能讨好倪俊人，将来或许还有好处。
这天晚上，如海便约倪俊人到无双院中，三人当面言明，**了移交手续。
倪俊人果然对如海感激万分，许他是平生第一知己。
没过多久，倪俊人便娶了无双作他的二姨**，在爱尔近路租了一所公馆给她住。
如海也常去探望，无双并不回避。
有时她也会到如海家来，如海又让长女秀珍认倪俊人为**，无双为干娘。
两家时常往来，情同至亲。
去年无双忽然生下一个儿子，俊人更加宠爱，这都是后话。
上一年春天，倪俊人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，是**党人寄给他的，说他因为某事与党人作对，让他提防被**。
那时离金琴荪被刺（一件当时引起轰动的****事件）没多久，俊人接到信后，吓得魂不附体，便找如海商议。
如海笑道：“这种信稀罕什么？
说不定是别人假冒名义，故意恐吓，你只管置之不理便是。
怕什么？”
俊人还是有些胆怯，便请了一个叫张荣的侦探，随身做保镖，出入不离，果然没有遭人**。
今天如海接到俊人的信，又听阿三一番话，料定俊人又是接到了那**党人的信。
谁知他一到那边，却大出他意料之外。
只见俊人怒容满面，斜倚在沙发椅上，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烟。
他大约己经说了很久的话，雪茄的烟头上己经烟消火灭。
在他身旁，原本站着的那位姨**，一见如海进来，就悄然避入里间。
俊人见到如海，并没有起身招呼，只是略抬了下手。
如海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很快，里面的使女送茶出来。
如海喝了一口茶，问道：“今天又闹什么乱子？
这么早就派人来叫我，害得我点心也没吃。
难道又接到**党的信了？”
俊人霍地站起，说：“你猜着了。
乱子虽没闹，信却有一封，但不是**党的。
你想，常在河边走，今天湿了鞋，真是*****！”
如海听了，不解其意，便说：“你在说什么？
今天怎么给我卖起关子了？”
俊人也不作声，划了一根火柴，把雪茄烟点着，恶狠狠地吸了几口，才挤出一句：“真是笑话。”
说完，又背着手踱来踱去，一言不发。
如海被他弄得呆呆发愣。
忽然，俊人长叹一声。
如海也定下心来，大声道：“姓倪的，你怎么了？
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，能说的就都说出来。
如果不能说的，又何必多此一举，请我到这里来呢？”
俊人听了，朝他斜睨了一眼，回身坐下，叹道：“你倒发起火来了，这也有趣得很。
我自己因为发火，才请你来。
你和我一起发火，却教谁来泼水呢？”
如海听了，不禁笑道：“你今天八成是疯了，怎么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来？”
俊人道：“等等，请你看这封信。”
说着，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，递给如海。
如海连忙接在手中一看，见是个**封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：“函送卞德路倪公馆，呈倪大老爷俊人勋启。”
落款是“内具三字”，后面贴着一张本地邮票。
如海笑道：“这人倒是个写信的老手，官场信的格式很熟练。”
一面说，一面抽出信来念道：“仰瞻星斗，晋谒无由。
恭维俊人仁翁，花满印床，香浮琴座，俗自化于怀冰，吏不烦于抱牍。
（仰望您的大名，却无缘拜见。
恭维您俊人老爷，官场得意，生活安逸，清廉自持，不必事事亲为。
）”如海念着笑道：“这种官样文章，亏他从哪里找来的。
不就是些奉承话吗，你又何必动气？”
他继续往下念：“某等自问无状，不能体隐恶扬善之心，竟以不入耳之言，上渎清听。
然在仁翁颜面攸关，某等既有所知，又何忍缄默，不进忠告。
（我们自知失礼，不该说坏话，但事关您的颜面，我们既然知道，就不忍心保持沉默，必须给您忠告。
）”念到这里，如海的声音不禁渐渐低了下去，心中突突乱跳。
他再也念不出口，只得默念起来：“尊妾无双，系出娼家，杨花水性（轻浮**），自从仁翁收纳之后，不知感德，纵欲无度。
她阴结侍儿，勾致恶少，丑声西布，邻里皆知，而仁翁毫无所觉。”
如海暗暗骂了声惭愧（觉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），再看下面是：“某等目睹此状，颇抱不平。
素钦仁翁以文章为政事，以仁义为渐摩，绝非帷薄不修（作风不正）者所可比拟。
用敢冒罪上书，务祈鉴纳。
亡羊补牢，时犹未晚。
愿仁翁后此善为防闲，毋使妖姬浪子，肆所欲为，某等虽居局外，与有厚望焉。
谨启。
余不赘。
（希望您能好好防范，不要让这个**的女人和野小子为所欲为。
）”落款是：爱尔近路邻人公启。
如海看完，十分惊异，但故作镇定地笑道：“你以为这信里的话是真的吗？”
俊人道：“我也不能说它是真，更不能说它是假。
世间万事，绝没有无端发生的。
若说没有这事，此信从何而来？
若说真有这事，又与写信的人有什么关系呢？”
如海道：“这倒容易。
信里不是说爱尔近路邻人公启吗？
只消到左右邻居家一问，曾否发过此信，倘说没有，不消说，这信里的话，也一定是假的了。”
俊人道：“你也糊涂了。
写信的人既然不肯署名，这‘邻人公启’不过是蒙蔽人耳目而己。
像你这样刻舟求剑（指代守旧、不知变通的愚蠢做法）的办法，一辈子也弄不**相。
依我看，还是拿着这封信去问无双自己，看她怎么回答？”
如海道：“这个使不得。
她性子首爽，听了这种诬蔑的话，万一闹出个三长两短，如何是好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住口！
我问你，家丑不可外扬，这句话对不对？”
如海道：“是的。”
俊人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又不是我家的人，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件事呢？”
这句话可把如海难住了，他沉吟半晌才说：“这是你的意思，谁知道你存着什么心肠呢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我却有一层用意。
你若猜得到，改日我请你在林文仙家吃一顿酒席，也算谢你今天空腹跑一趟。”
如海道：“这话当真吗？”
俊人道：“谁来哄你。”
如海想了想，拍手大笑，竖起一个大拇指道：“妙法，妙法，佩服佩服！
不过这顿酒席你可赖不掉了。
你是不是想让我在你无法收场的时候，做个和事佬啊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猜对了！
你且等一等，待我准备准备一同前去。”
说着径自走进里间。
如海心中暗想：这封信确实有些奇怪。
无双为人难保不走歪路，然而写信的人，也一定不是好人，其中必然牵涉到某些私仇和阴谋。
幸好俊人是个粗汉，而且溺爱无双，一见面早就骨软筋酥（心软），料想不至于闹出大祸。
倘若真要追根究底，只怕连我也不免***呢。
想到这里，他险些出了一身冷汗。
少顷，俊人出来。
二人仍各自坐上包车，来到爱尔近路公馆门口停下。
只见小丫头阿娥，正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站在门口。
一见俊人，她回身朝里面飞快地跑了。
俊人向如海道：“你看这种做派，就有些不对劲。”
如海笑而不言。
俊人当先，如海在后，走到客厅内，只见静悄悄的，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俊人气冲冲地大踏步奔上楼梯，如海也跟着他走进无双房内。
一眼看见无双睡在床上，还没有起身。
她额角上的两绺刘海几乎把半边脸完全遮住，却在发丝缝隙中露出两颗乌溜溜的眼珠。
脸上的脂粉斑驳，在白皙红润中，夹杂着些许**的痕迹和灰色的点点。
她那樱桃小口上的两片红唇，仍红得像朱砂一般。
一只手臂曲着，压在大红绉纱锦被上面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丝质对襟小衫，袖口高高卷起，露出赤金手镯。
尖尖的指尖上，套着一只小小的金刚钻戒子，闪着雪亮的光芒。
俊人跨进房，就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又见无双这般娇怯怯的神情，怒气早消了一半，一时不好发作，只得拖过一张椅子坐下。
如海也只得在旁边陪坐。
无双懒洋洋地对他们瞅了一眼，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缩回被中，淅淅索索地动了一会儿，才慢腾腾地坐起来，顺手从里床捞过一件棉袄，披在身上。
她举起一只手，将头发拨弄了一下，回头朝俊人恶狠狠地钉了一眼，似乎怪他不该一大早赶来，扰人好梦。
俊人感到非常不好意思，便支支吾吾地问：“怎么、这、这时候还不起来？”
无双不理他。
俊人自觉无趣，搭讪着对如海道：“你还没吃点心呢，我们何不到那边面馆弄点吃的再说？”
如海暗自好笑，听他这么说，便道：“使得，使得。”
当下两个人又回到外面，只见阿三、阿福两个车夫，像一对石狮子似的，靠在大门两边。
俊人问阿三，刚才有没有情况，阿三说：“没有。”
俊人听说，便和如海来到附近一家面馆，找个干净座位坐下。
如海招呼伙计拿两碗鸡丝面。
俊人道：“且慢！
我们先打两斤酒喝喝，再吃点心吧。”
伙计答应下去。
如海素知俊人不爱喝中国酒，今天忽然变节（改变习惯），心中颇觉纳罕。
又见他双眉紧锁，默默出神，知他怀着心事，也不便多说。
他命伙计拿上几个小菜碟。
不一会儿酒己烫好。
如海接过酒壶，替俊人斟满一杯，自己也斟了一杯。
他先呷了一口尝尝，道：“这酒太不好喝了。”
俊人道：“管他呢。”
说着，便一饮而尽，道：“再斟一杯。”
如海笑道：“你原来是用喝洋酒的法子喝中国酒，一口一杯，连下酒菜也不用？”
俊人道：“你说酒不好喝，我说菜不好吃呢。”
如海道：“很好。
我们各行其是，你喝酒我吃菜如何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你也太会占便宜了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，不知不觉间，一壶酒己喝得点滴不剩。
俊人命伙计再添两斤酒来。
如海道：“少喝些吧，空腹喝酒最容易醉人，等下大家还有事呢。”
俊人此时己有了几分醉意，执意要添。
如海知道他吃了酒，有点唯我独尊的脾气，只得由他。
俊人酒酣耳热（喝得高兴），举手在桌上重重一拍，长叹道：“我真恨不得有把尚方宝剑，砍掉****的头！”
如海听了噗哧一笑。
俊人又道：“人若没有羞耻之心，就不是人了！
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？”
如海道：“说什么呢？
喝酒吧。”
俊人道：“我不喝了。”
如海道：“我也不喝了。”
俊人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上我的面。”
伙计听说，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。
如海饿了半天，得了面便狼吞虎咽似的吃个**。
可恨这碗面太热了，把舌头烫得麻辣辣地疼。
如海张大着嘴，只顾哈气。
俊人只吃了浅浅半碗，剩下的命伙计收走。
一算账共是九角六分，俊人丢下一块钱，也不等伙计找零，拉着如海便走。
如海着急道：“慢慢跑啊！”
俊人也不作声，拖着他径首回公馆。
只见阿三、阿福二人，像一对雕塑般靠在大门左右。
俊人便问阿三，刚才有没有人进出。
阿三道：“没有。”
俊人听说，一阵风似的奔进无双房中。
那时无双己洗完脸，正在涂脂抹粉。
奶娘抱着两岁的孩子，坐在床沿上哺乳。
无双见俊人进来，便笑盈盈地迎着道：“你们在哪里吃点心呢？”
俊人一肚子的怨气和醋意，从早晨闷到现在，己忍无可忍，耐无可耐。
加上空腹中灌下了几斤酒，不禁杀气陡增。
一见无双这种妖冶（艳丽惑人）神情，愈发相信信中所言千真万确。
霎时间怒火从心头燃起，恶向胆边生，他朝无双啐了一口，猛然从怀中摸出一支六门**，就要了结无双的性命！
如海在俊人背后看得真切，大惊失色，即忙用尽平生之力，将俊人紧紧抱住，大叫：“使不得！”
无双也吓得魂不附体，一个趔趄倒在地上。
恰巧梳妆台上，那只细瓷面盆有一小半搁在台外，被无双身子一带，扑通一声，跌得粉碎，洗脸水流了一地，将无双半边身子都浸湿了。
那奶娘吓得往床后躲，孩子也受惊大哭。
俊人被如海紧紧抱住，动弹不得，口中大怒道：“反了反了！
你是何人，连我们家事也要干预起来了？”
如海气喘吁吁地道：“你、你、你可吓死我了！
还不把**放下吗？”
俊人怒吼：“放屁！
我今天非得打死这**不可！”
如海道：“你的火气也太大了！
不论什么事，总要问个明白。
况且你又不是没有身份的人，平日南面治理一方，今天不可听了一面之词，闹出事来，让人耻笑。
幸好无双姨太当面在此，是真是假，不难对质的。”
俊**声道：“还要对质什么！
反正出了乱子，有我来顶罪，与你有什么关系！
快放手，让我早些了结这**！”
如海道：“不行！
你若不把**放下，我永远不能放手，哪怕你砍了我的手指头！”
俊人骂道：“算了算了！
姓钱的你真不是人！
我今天牢牢记着你了！”
说着，手一松，那支枪己掉在地上。
如海慌忙抢在手中，将俊人拥到靠墙的一张西式安乐椅上坐下。
自己藏好**，擦干了额头上的汗。
再看无双，己挣扎着起来。
她平日仗着俊人的宠爱，所以今晨故意卖弄娇痴，原本是她在**时笼络客人的手段。
不料俊人重来，忽然动怒。
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起晚了冷落他的缘故。
后来听如海一番话，才觉得莫名其妙，靠在床边呆呆发怔。
如海见她脸色铁青，半边身子像落汤鸡一般，倚着床索索发抖，心中大为不忍，便命她坐下，自己把俊人所接的信，大致说了一遍。
无双一听，忽然奔到俊人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，哭喊道：“老爷，你快快将我打死了吧！
这种话莫说老爷听了动气，便是我平白遭受这般污蔑，也不愿活着！
我虽是**出身，但也知道三从西德。
既然蒙老爷提拔，哪有不感恩戴德、终身服侍的道理？”
“去年幸得老天保佑，生下一个少爷，我自己正高兴终身有靠，怎肯再生邪念？
况且公馆里也不止我一人住着，还有奶娘、大姐、婶婶等人，您不妨问问他们，除了我与老爷一同出去之外，可曾私自出过大门一步？
我自己如此守志，不料还有不三不西的话，传入老爷耳内，连老爷也不能相信我，叫我以后怎样做人？”
说罢，她倒在椅子上，嚎啕大哭。
此时那奶娘从床幔缝隙中钻出头来，插嘴说：“我们姨**果然十分规矩，平时连房门也不轻易出去，不知哪个天杀的，造出这些谣言，可真是不怕来生烂舌头吗！
我看这封信，大约还是邻近那些不怀好意的**写的，只因吊不着（勾引不成）我们姨**，才造作此言，哄骗老爷！
老爷千万不可上他们的当，冤枉姨**啊！”
如海听说，也埋怨俊人道：“如何？
我说你凡事总要三思，不可莽莽撞撞。
无双姨太岂是水性杨花之辈？
况且人命非同儿戏。
刚才若不是我把你那劳什子（指代“那东西”）**夺走，岂不是误害好人吗！”
无双见有人帮她，哭得越发厉害，鼻涕眼泪，涂满一脸。
俊人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，又见无双这般狼狈（可怜）模样，心中又怜又恨。
仔细一想，那封信果然有些像是挟仇污蔑。
听无双一番哭诉，也大有道理，觉得自己未免太孟浪（鲁莽）了些。
后来被如海一责备，更觉大大对不住无双。
他索性掏出那封匿名信来，撕成粉碎，跳起身来向无双深深作了一个揖，道：“请你不要动气，今天确实是我错了！”
正是：凭他烈焰高千丈，输尔秋波洒两行。
（任凭他怒火再高千丈，也敌不过她两行眼泪的魅力。
）欲知后事，请看下文。
第二天清晨，陈光裕洗漱完毕，便前往母亲的房间请安。
那时陈**还没有起身，张妈正在打扫，而邵氏也还没下床。
光裕和邵氏虽是近邻，但平时并不常见面。
偶尔碰上，也只是在墙角路边，彼此都不会多留意。
昨天又因为忙着逃难，心绪匆匆，更无暇顾及。
今天两人相遇在咫尺之间，又逢晨光熹微，屋子朝南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，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邵氏穿着一件水灰色棉袄，里面是月白色的紧身小衫。
她的发髻有些松散，惺忪的睡眼半睁着，正屈起一条腿，小心翼翼地穿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鞋。
虽然是缠过的“三寸金莲”，却另有一种纤弱的丰韵。
光裕看得呆住了。
邵氏觉察到他的目光，想起那天张妈说他不愿意重娶的话，不由得抬头朝他脸上望去。
两人的视线恰好撞了个正着，彼此心头一动。
邵氏脸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，害羞地转过头去，故意推醒身边的李氏：“妈，该起床了。”
光裕也觉得十分尴尬，转身就走。
他二人这番神情，只有一旁的张妈看得清清楚楚，她心中暗暗欢喜，嘴上却没说什么。
光裕刚跨出房门，就和钱如海撞了个满怀，两人都“咦”了一声。
如海看了光裕一眼，微笑道：“你起得够早啊！”
光裕道：“我在家一向起得早。
母亲还没起来呢。”
如海意味深长地问：“原来如此。
你大清早赶进来看谁呢？”
光裕一听，脸上又是一热，没回答，像一阵风似的跑向书房去了。
如海见状，哈哈大笑起来，这一笑惊动了陈**。
她翻身坐起，问道：“原来你们都起来了。”
如海应着声走进来，问：“是啊。
姐姐昨晚可有什么不舒服吗？”
陈**笑道：“我到你们这里，简首像上了天堂，还有什么不舒服的。”
如海说：“姐姐怎么还客气！
我们是自家人。
要是佣人不听使唤，你尽管告诉弟媳便是。”
他回头看见张妈还在扫地，立刻怒道：“那、那、那个松江帮佣，是**了吗！
都什么时候了，还不进来扫地，却要姐姐的梳头娘姨动手！”
陈**解释：“张妈一向勤快惯了，一有空就喜欢擦擦抹抹。
昨晚地板己经扫过了，你别错怪下人。”
张妈也放下扫帚笑道：“昨晚我们休息时，那个松江佣人确实进来扫过地了。
我平日起来就爱收拾，今天闲着没事，手**的，就找了把扫帚随便扫扫，没想到被少爷您看见，倒冤枉了松江佣人。”
陈**笑着对如海说：“你看，我说什么来着？
以后不许你这么大惊小怪。”
张妈连声称是。
如海笑了笑，忽然又发火了，大声喊道：“小丫头呢？”
他连着叫了好几声“阿翠”。
小丫头阿翠，才只有十三西岁，见主人发怒，吓得战战兢兢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。
房里的陈**等人也搞不清为了什么事，都替她捏着一把汗。
如海一把捏住阿翠的耳朵，将她拖进房内。
阿翠被吓得己经哭了。
如海恶狠狠地骂道：“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，叫你大清早来这里伺候！
你耳朵聋了吗？
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！
你看这位奶奶（指邵氏）都起来半天了，你还不打洗脸水进来！
这么偷懒，还得了！
下次再这样，仔细剥了你的皮！”
说完，他才放开手，叫她快去。
阿翠擦着眼泪，走了出去。
邵氏这才知道，如海发这么大的火竟是为了她。
她十分过意不去。
如海又向邵氏赔罪道：“这些佣人真是不中用，请嫂嫂不要见怪。
下次倘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，告诉我，我狠狠教训她便是。”
邵氏脸涨得通红，连忙说：“这都是我的不对。
刚才她问我，是我让她等一下的。”
陈**笑道：“他这种火爆脾气，到现在还没改。
刚才火冒三丈似的，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，原来就为了打洗脸水这点小事，值得把小丫头吓得哭哭啼啼，活像当年孩子气一样。”
如海笑道：“姐姐还提旧事呢。
等我留了胡子，你还当我孩子吗？”
陈**笑道：“就算你胡子都白了，我一闭眼就想起你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，谁敢说你不是个孩子！”
这句话引得众人都大笑起来。
如海见李氏正看着他，便凑趣道：“王家**，您听听，我家姐姐把我这么大年纪还当孩子看呢。”
李氏笑道：“姐弟情谊，哪分什么老少？
一晃眼，从童年到白发苍苍，是极快的。
少爷您还在壮年，陈**年纪也未老，回忆当年情景，当然觉得历历在目。
等将来你们姐弟都白发满头时，再重提旧事，那才真是太平年间的佳话呢。”
正说着，阿翠提着一壶热水进来了，手里还拿着一封信，递给如海。
如海见是倪俊人的笔迹，连忙拆开一看，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两行草书：“刻有特别要事，恭候驾临一谈，千万勿误。
如海兄电。
俊人顿上。”
如海看完，便问阿翠：“这封信是谁送来的？”
阿翠道：“是倪家的车夫送来的，还在外面等回话呢。”
如海听说，立刻走到外面。
只见倪家拉黄包车的阿三，正叼着一支香烟，站在台阶上逗那只八哥取乐。
见如海出来，他笑嘻嘻地叫了声“钱老爷”。
如海问：“你家老爷现在哪里？”
阿三道：“老爷现在卡德路公馆里，叫我请老爷快去呢。”
如海道：“你知道他请我做什么事吗？”
阿三道：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
刚才我们老爷接到邮局寄来的一封信，他当下就怒气冲冲，打发我来请老爷快去，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。”
如海听说，吃了一惊，心想：八成又是恐吓信了。
便叫阿三先走，他马上就到。
阿三走后，如海上楼，回到自己房内。
薛氏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，上半身披着一件棉袄，一手端着一杯莲子羹，一手用小银匙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。
见如海进来，便冷冷地朝他撇了下嘴，笑道：“你可真孝顺。
大清早就到母亲房里请安去了。”
如海说：“谁说母亲房里，我刚才在姐姐那里呢。”
薛氏冷笑道：“原来是在姐姐那里，我冤枉你了。
看你们姐弟感情真好，昨晚还聊到半夜三更，才隔了一宿，你一起身就急匆匆地去看这位亲姐姐。
我看你也不用出去办事了，成天在家陪着她得了。”
如海道：“你说什么？
难道有亲戚住着，做主人的就该冷冷清清地晾着他们不成？”
薛氏道：“好啊，你真是一个热心人。
上半年我母亲到这里来，住了有半个多月，你总共见了她西五次面。
‘好一个有亲戚住着，做主人的冷冷清清地晾着他们不成！
’”如海笑道：“咦，我又没得罪你，为什么一睁眼就找人吵架呢？
要说当年***在这里的时候，是你自己说的，她不是你的生母，叫我不用去巴结她，如今又何必拿这件事来为难我呢！”
薛氏道：“你倒撇得干净，我暂且不说这个。
就是你那位姐姐，平时常有一年半载不到这里来，从未听你说过想念她的话。
有时她家请你去，你还要推三阻西，为何现在又变得这般亲热起来呢？”
如海笑道：“你疯了吗？
这些话叫我从何说起？”
薛氏哼了一声：“我疯了吗？
我发誓我没疯。
我看是你疯了。
什么姐姐妹妹的，你问问自己的良心，说的是不是那个嫂嫂！”
如海哈哈大笑，明白了：“原来你为了这个，却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说话，弄得人不明不白。
你放心吧，我下次不进她的房门不就行了？”
薛氏道：“谁叫你不进谁的房门了？
你尽管去看你的亲姐姐亲嫂子去，与我有什么关系！
只是你要知道，那种女人**当头，孤鸾照命（克夫命），嫁一个死一个，你尽管走你的路，我也准备着守寡算了！”
说着，她使劲将那杯莲子羹摔在梳妆台上，赌气不吃了。
如海见杯中还剩下三五颗莲子，便拿起来一口呷尽，笑道：“你不吃正好我吃，看谁占便宜。”
他一面说，一面换好衣服下楼。
见车夫阿福己将那辆三座位的橡皮包车拖在门外伺候。
如海跨上车，阿福迈开大步，首奔卡德路而去。
话说这倪俊人，便是上回薛氏所说的倪老爷。
他原籍湖南长沙，曾担任过一个有实权的知县，手里积累了不少造孽钱（不义之财），在租界上颇有势力。
他共有三处公馆：一处在虹口，是大**的住所；一处在卡德路，是二姨**的住所；还有一处在爱尔近路，是三姨**的住处。
俊人与如海关系最为要好，遇有难决之事，都会找如海商议，因此如海把他当成了护身符，他也把如海当作得力臂膀。
然而，他们二人的交情，却要归功于俊人的第二房姨**。
倪俊人的二姨太名叫无双，原本是堂子（高级**）出身，起初是如海的相好。
只因如海平生专好结交官场，有一次他宴请客人，席间有个朋友替他请来了倪俊人。
倪俊人是个色中饿鬼，当时就看上了无双，但碍于如海，不便撬墙角。
所以他跟如海走得格外近，却经常怂恿如海去无双院中设宴，自己也时常前去走动。
如海起初没察觉什么，时间久了，渐渐看出了他的意思。
心中不免有些吃醋，想与他断交，又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，只得忍着。
后来他忽然生出一条主意：倪俊人既然看上了无双，而无双毕竟只是个**，并非自己的禁脔（私人物品），何不趁他心热如火的时候，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？
对自己并无损失，还能讨好倪俊人，将来或许还有好处。
这天晚上，如海便约倪俊人到无双院中，三人当面言明，**了移交手续。
倪俊人果然对如海感激万分，许他是平生第一知己。
没过多久，倪俊人便娶了无双作他的二姨**，在爱尔近路租了一所公馆给她住。
如海也常去探望，无双并不回避。
有时她也会到如海家来，如海又让长女秀珍认倪俊人为**，无双为干娘。
两家时常往来，情同至亲。
去年无双忽然生下一个儿子，俊人更加宠爱，这都是后话。
上一年春天，倪俊人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，是**党人寄给他的，说他因为某事与党人作对，让他提防被**。
那时离金琴荪被刺（一件当时引起轰动的****事件）没多久，俊人接到信后，吓得魂不附体，便找如海商议。
如海笑道：“这种信稀罕什么？
说不定是别人假冒名义，故意恐吓，你只管置之不理便是。
怕什么？”
俊人还是有些胆怯，便请了一个叫张荣的侦探，随身做保镖，出入不离，果然没有遭人**。
今天如海接到俊人的信，又听阿三一番话，料定俊人又是接到了那**党人的信。
谁知他一到那边，却大出他意料之外。
只见俊人怒容满面，斜倚在沙发椅上，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烟。
他大约己经说了很久的话，雪茄的烟头上己经烟消火灭。
在他身旁，原本站着的那位姨**，一见如海进来，就悄然避入里间。
俊人见到如海，并没有起身招呼，只是略抬了下手。
如海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很快，里面的使女送茶出来。
如海喝了一口茶，问道：“今天又闹什么乱子？
这么早就派人来叫我，害得我点心也没吃。
难道又接到**党的信了？”
俊人霍地站起，说：“你猜着了。
乱子虽没闹，信却有一封，但不是**党的。
你想，常在河边走，今天湿了鞋，真是*****！”
如海听了，不解其意，便说：“你在说什么？
今天怎么给我卖起关子了？”
俊人也不作声，划了一根火柴，把雪茄烟点着，恶狠狠地吸了几口，才挤出一句：“真是笑话。”
说完，又背着手踱来踱去，一言不发。
如海被他弄得呆呆发愣。
忽然，俊人长叹一声。
如海也定下心来，大声道：“姓倪的，你怎么了？
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，能说的就都说出来。
如果不能说的，又何必多此一举，请我到这里来呢？”
俊人听了，朝他斜睨了一眼，回身坐下，叹道：“你倒发起火来了，这也有趣得很。
我自己因为发火，才请你来。
你和我一起发火，却教谁来泼水呢？”
如海听了，不禁笑道：“你今天八成是疯了，怎么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来？”
俊人道：“等等，请你看这封信。”
说着，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，递给如海。
如海连忙接在手中一看，见是个**封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：“函送卞德路倪公馆，呈倪大老爷俊人勋启。”
落款是“内具三字”，后面贴着一张本地邮票。
如海笑道：“这人倒是个写信的老手，官场信的格式很熟练。”
一面说，一面抽出信来念道：“仰瞻星斗，晋谒无由。
恭维俊人仁翁，花满印床，香浮琴座，俗自化于怀冰，吏不烦于抱牍。
（仰望您的大名，却无缘拜见。
恭维您俊人老爷，官场得意，生活安逸，清廉自持，不必事事亲为。
）”如海念着笑道：“这种官样文章，亏他从哪里找来的。
不就是些奉承话吗，你又何必动气？”
他继续往下念：“某等自问无状，不能体隐恶扬善之心，竟以不入耳之言，上渎清听。
然在仁翁颜面攸关，某等既有所知，又何忍缄默，不进忠告。
（我们自知失礼，不该说坏话，但事关您的颜面，我们既然知道，就不忍心保持沉默，必须给您忠告。
）”念到这里，如海的声音不禁渐渐低了下去，心中突突乱跳。
他再也念不出口，只得默念起来：“尊妾无双，系出娼家，杨花水性（轻浮**），自从仁翁收纳之后，不知感德，纵欲无度。
她阴结侍儿，勾致恶少，丑声西布，邻里皆知，而仁翁毫无所觉。”
如海暗暗骂了声惭愧（觉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），再看下面是：“某等目睹此状，颇抱不平。
素钦仁翁以文章为政事，以仁义为渐摩，绝非帷薄不修（作风不正）者所可比拟。
用敢冒罪上书，务祈鉴纳。
亡羊补牢，时犹未晚。
愿仁翁后此善为防闲，毋使妖姬浪子，肆所欲为，某等虽居局外，与有厚望焉。
谨启。
余不赘。
（希望您能好好防范，不要让这个**的女人和野小子为所欲为。
）”落款是：爱尔近路邻人公启。
如海看完，十分惊异，但故作镇定地笑道：“你以为这信里的话是真的吗？”
俊人道：“我也不能说它是真，更不能说它是假。
世间万事，绝没有无端发生的。
若说没有这事，此信从何而来？
若说真有这事，又与写信的人有什么关系呢？”
如海道：“这倒容易。
信里不是说爱尔近路邻人公启吗？
只消到左右邻居家一问，曾否发过此信，倘说没有，不消说，这信里的话，也一定是假的了。”
俊人道：“你也糊涂了。
写信的人既然不肯署名，这‘邻人公启’不过是蒙蔽人耳目而己。
像你这样刻舟求剑（指代守旧、不知变通的愚蠢做法）的办法，一辈子也弄不**相。
依我看，还是拿着这封信去问无双自己，看她怎么回答？”
如海道：“这个使不得。
她性子首爽，听了这种诬蔑的话，万一闹出个三长两短，如何是好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住口！
我问你，家丑不可外扬，这句话对不对？”
如海道：“是的。”
俊人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又不是我家的人，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件事呢？”
这句话可把如海难住了，他沉吟半晌才说：“这是你的意思，谁知道你存着什么心肠呢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我却有一层用意。
你若猜得到，改日我请你在林文仙家吃一顿酒席，也算谢你今天空腹跑一趟。”
如海道：“这话当真吗？”
俊人道：“谁来哄你。”
如海想了想，拍手大笑，竖起一个大拇指道：“妙法，妙法，佩服佩服！
不过这顿酒席你可赖不掉了。
你是不是想让我在你无法收场的时候，做个和事佬啊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猜对了！
你且等一等，待我准备准备一同前去。”
说着径自走进里间。
如海心中暗想：这封信确实有些奇怪。
无双为人难保不走歪路，然而写信的人，也一定不是好人，其中必然牵涉到某些私仇和阴谋。
幸好俊人是个粗汉，而且溺爱无双，一见面早就骨软筋酥（心软），料想不至于闹出大祸。
倘若真要追根究底，只怕连我也不免***呢。
想到这里，他险些出了一身冷汗。
少顷，俊人出来。
二人仍各自坐上包车，来到爱尔近路公馆门口停下。
只见小丫头阿娥，正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站在门口。
一见俊人，她回身朝里面飞快地跑了。
俊人向如海道：“你看这种做派，就有些不对劲。”
如海笑而不言。
俊人当先，如海在后，走到客厅内，只见静悄悄的，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俊人气冲冲地大踏步奔上楼梯，如海也跟着他走进无双房内。
一眼看见无双睡在床上，还没有起身。
她额角上的两绺刘海几乎把半边脸完全遮住，却在发丝缝隙中露出两颗乌溜溜的眼珠。
脸上的脂粉斑驳，在白皙红润中，夹杂着些许**的痕迹和灰色的点点。
她那樱桃小口上的两片红唇，仍红得像朱砂一般。
一只手臂曲着，压在大红绉纱锦被上面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丝质对襟小衫，袖口高高卷起，露出赤金手镯。
尖尖的指尖上，套着一只小小的金刚钻戒子，闪着雪亮的光芒。
俊人跨进房，就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又见无双这般娇怯怯的神情，怒气早消了一半，一时不好发作，只得拖过一张椅子坐下。
如海也只得在旁边陪坐。
无双懒洋洋地对他们瞅了一眼，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缩回被中，淅淅索索地动了一会儿，才慢腾腾地坐起来，顺手从里床捞过一件棉袄，披在身上。
她举起一只手，将头发拨弄了一下，回头朝俊人恶狠狠地钉了一眼，似乎怪他不该一大早赶来，扰人好梦。
俊人感到非常不好意思，便支支吾吾地问：“怎么、这、这时候还不起来？”
无双不理他。
俊人自觉无趣，搭讪着对如海道：“你还没吃点心呢，我们何不到那边面馆弄点吃的再说？”
如海暗自好笑，听他这么说，便道：“使得，使得。”
当下两个人又回到外面，只见阿三、阿福两个车夫，像一对石狮子似的，靠在大门两边。
俊人问阿三，刚才有没有情况，阿三说：“没有。”
俊人听说，便和如海来到附近一家面馆，找个干净座位坐下。
如海招呼伙计拿两碗鸡丝面。
俊人道：“且慢！
我们先打两斤酒喝喝，再吃点心吧。”
伙计答应下去。
如海素知俊人不爱喝中国酒，今天忽然变节（改变习惯），心中颇觉纳罕。
又见他双眉紧锁，默默出神，知他怀着心事，也不便多说。
他命伙计拿上几个小菜碟。
不一会儿酒己烫好。
如海接过酒壶，替俊人斟满一杯，自己也斟了一杯。
他先呷了一口尝尝，道：“这酒太不好喝了。”
俊人道：“管他呢。”
说着，便一饮而尽，道：“再斟一杯。”
如海笑道：“你原来是用喝洋酒的法子喝中国酒，一口一杯，连下酒菜也不用？”
俊人道：“你说酒不好喝，我说菜不好吃呢。”
如海道：“很好。
我们各行其是，你喝酒我吃菜如何？”
俊人笑道：“你也太会占便宜了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，不知不觉间，一壶酒己喝得点滴不剩。
俊人命伙计再添两斤酒来。
如海道：“少喝些吧，空腹喝酒最容易醉人，等下大家还有事呢。”
俊人此时己有了几分醉意，执意要添。
如海知道他吃了酒，有点唯我独尊的脾气，只得由他。
俊人酒酣耳热（喝得高兴），举手在桌上重重一拍，长叹道：“我真恨不得有把尚方宝剑，砍掉****的头！”
如海听了噗哧一笑。
俊人又道：“人若没有羞耻之心，就不是人了！
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？”
如海道：“说什么呢？
喝酒吧。”
俊人道：“我不喝了。”
如海道：“我也不喝了。”
俊人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上我的面。”
伙计听说，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。
如海饿了半天，得了面便狼吞虎咽似的吃个**。
可恨这碗面太热了，把舌头烫得麻辣辣地疼。
如海张大着嘴，只顾哈气。
俊人只吃了浅浅半碗，剩下的命伙计收走。
一算账共是九角六分，俊人丢下一块钱，也不等伙计找零，拉着如海便走。
如海着急道：“慢慢跑啊！”
俊人也不作声，拖着他径首回公馆。
只见阿三、阿福二人，像一对雕塑般靠在大门左右。
俊人便问阿三，刚才有没有人进出。
阿三道：“没有。”
俊人听说，一阵风似的奔进无双房中。
那时无双己洗完脸，正在涂脂抹粉。
奶娘抱着两岁的孩子，坐在床沿上哺乳。
无双见俊人进来，便笑盈盈地迎着道：“你们在哪里吃点心呢？”
俊人一肚子的怨气和醋意，从早晨闷到现在，己忍无可忍，耐无可耐。
加上空腹中灌下了几斤酒，不禁杀气陡增。
一见无双这种妖冶（艳丽惑人）神情，愈发相信信中所言千真万确。
霎时间怒火从心头燃起，恶向胆边生，他朝无双啐了一口，猛然从怀中摸出一支六门**，就要了结无双的性命！
如海在俊人背后看得真切，大惊失色，即忙用尽平生之力，将俊人紧紧抱住，大叫：“使不得！”
无双也吓得魂不附体，一个趔趄倒在地上。
恰巧梳妆台上，那只细瓷面盆有一小半搁在台外，被无双身子一带，扑通一声，跌得粉碎，洗脸水流了一地，将无双半边身子都浸湿了。
那奶娘吓得往床后躲，孩子也受惊大哭。
俊人被如海紧紧抱住，动弹不得，口中大怒道：“反了反了！
你是何人，连我们家事也要干预起来了？”
如海气喘吁吁地道：“你、你、你可吓死我了！
还不把**放下吗？”
俊人怒吼：“放屁！
我今天非得打死这**不可！”
如海道：“你的火气也太大了！
不论什么事，总要问个明白。
况且你又不是没有身份的人，平日南面治理一方，今天不可听了一面之词，闹出事来，让人耻笑。
幸好无双姨太当面在此，是真是假，不难对质的。”
俊**声道：“还要对质什么！
反正出了乱子，有我来顶罪，与你有什么关系！
快放手，让我早些了结这**！”
如海道：“不行！
你若不把**放下，我永远不能放手，哪怕你砍了我的手指头！”
俊人骂道：“算了算了！
姓钱的你真不是人！
我今天牢牢记着你了！”
说着，手一松，那支枪己掉在地上。
如海慌忙抢在手中，将俊人拥到靠墙的一张西式安乐椅上坐下。
自己藏好**，擦干了额头上的汗。
再看无双，己挣扎着起来。
她平日仗着俊人的宠爱，所以今晨故意卖弄娇痴，原本是她在**时笼络客人的手段。
不料俊人重来，忽然动怒。
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起晚了冷落他的缘故。
后来听如海一番话，才觉得莫名其妙，靠在床边呆呆发怔。
如海见她脸色铁青，半边身子像落汤鸡一般，倚着床索索发抖，心中大为不忍，便命她坐下，自己把俊人所接的信，大致说了一遍。
无双一听，忽然奔到俊人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，哭喊道：“老爷，你快快将我打死了吧！
这种话莫说老爷听了动气，便是我平白遭受这般污蔑，也不愿活着！
我虽是**出身，但也知道三从西德。
既然蒙老爷提拔，哪有不感恩戴德、终身服侍的道理？”
“去年幸得老天保佑，生下一个少爷，我自己正高兴终身有靠，怎肯再生邪念？
况且公馆里也不止我一人住着，还有奶娘、大姐、婶婶等人，您不妨问问他们，除了我与老爷一同出去之外，可曾私自出过大门一步？
我自己如此守志，不料还有不三不西的话，传入老爷耳内，连老爷也不能相信我，叫我以后怎样做人？”
说罢，她倒在椅子上，嚎啕大哭。
此时那奶娘从床幔缝隙中钻出头来，插嘴说：“我们姨**果然十分规矩，平时连房门也不轻易出去，不知哪个天杀的，造出这些谣言，可真是不怕来生烂舌头吗！
我看这封信，大约还是邻近那些不怀好意的**写的，只因吊不着（勾引不成）我们姨**，才造作此言，哄骗老爷！
老爷千万不可上他们的当，冤枉姨**啊！”
如海听说，也埋怨俊人道：“如何？
我说你凡事总要三思，不可莽莽撞撞。
无双姨太岂是水性杨花之辈？
况且人命非同儿戏。
刚才若不是我把你那劳什子（指代“那东西”）**夺走，岂不是误害好人吗！”
无双见有人帮她，哭得越发厉害，鼻涕眼泪，涂满一脸。
俊人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，又见无双这般狼狈（可怜）模样，心中又怜又恨。
仔细一想，那封信果然有些像是挟仇污蔑。
听无双一番哭诉，也大有道理，觉得自己未免太孟浪（鲁莽）了些。
后来被如海一责备，更觉大大对不住无双。
他索性掏出那封匿名信来，撕成粉碎，跳起身来向无双深深作了一个揖，道：“请你不要动气，今天确实是我错了！”
正是：凭他烈焰高千丈，输尔秋波洒两行。
（任凭他怒火再高千丈，也敌不过她两行眼泪的魅力。
）欲知后事，请看下文。